摘要:


影像蜕变空间“摄影师面对面”第五期
特约摄影师:李红强
主持:释藤
时间:2013年7月12日晚7点
其他参与摄影师:王小红、陈雨洁、陈俊、颜圳平、徐枫、项新平、魏昌富、叶高兴、张艺、郑忠民、朱承志、郭国柱、郑川、华春、陈新宇。
摄影师介绍:李红强,1986年3月,生于山西大同。2013年6月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摄影专业。2013年6月参加中央美术学院千里之行展览,2013年7月参加今日美术馆2013大学生年度提名展。2012年5月—2013年5月历时一年骑车走过中国20多省,拍摄毕业创作《水经图志》。



走失的“山水”
——写给李红强(释藤)
山水一贯以来在传统的文本中是优美而和谐的、青山绿水便是最好的的代名词。古代的文人墨客,通常以自然风景为主要的描写对象,抒发对万物世界的感怀。自摄影术诞生以来,描摹自然万物更是快捷,只要轻轻地一按快门,山水人文便定格于底片之上。于是许多人纷纷拿起了相机,开始进入影像复制的年代。
对于国人,骨子里传统因子的影响至深,因此拍摄山水便成为了许多人的心头喜好,在追云逐雾的同时,陶冶情操、修身养性成为了最好的依托和出口。但是当更多的人还沉浸在名山大川,壮美秀丽、云雾缭绕中时,有些摄影师则开始独自一人行走于荒漠、戈壁、河流、山川、以及乡村旮旯,用自己的镜头寻找“别样的风景”。
曾翰、骆丹、塔可、张晓、严明、张晋、张克纯等等国内一大批摄影师群体,开始用自己手中的镜头对准那些变异的景观,拍摄那些异化的“山水”。他们用影像,表达对现代物质文明的急速膨胀所带给人类社会的反观和思考。
而对于摄影师李红强来说,黄河长江便成为他寻找心中山水的范本。一辆单车、一台相机、一个人开始了对黄河流域、长江两岸山水人文的细致描摹。
黄河长江,一直以来承载着人类文明的核心和标志,但是历经漫长的岁月,尤其是进入21世纪以来,随着经济水平的不断攀升,人口增长、农村蜕变、城市的空间越来越拥挤,导致环境恶化、自然变异,于是各种不同的景观开始进入人们的视眼,而黄河长江这个承载着人类文明和历史的血脉,开始不断变异,逐渐“走失”。
李红强从小出生于山西大同,一个缺水的区域,从小他的愿望就是亲历那些大河流域,感受华夏文明的血脉和沉厚的人文情怀,于是当他拿起相机时,便渴望有这样的一次行走。因此拍摄黄河长江,更多的是介于情感和梦想之间的游走。
现实和梦想总是存在一段距离的,当李红强扛起相机行走于黄河沿岸、长江流域时,内心的感受更多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失落,那是对骨子里一直存在的梦想的感怀,那是对生命流逝无情的哀伤。这样的情感或许便是缘于眼前的这些山水自然所带给他的反差。
他梦想中的山水失落了,人类肆无忌惮地开采、攫取、破坏、导致了河流的干涸、山体的滑坡、家园的流离、生命的消失。大量的工业、现代化元素的植入,让山水破碎、草木俱朽。于是他举起的相机便多了丝丝的哀伤。
《水经图志》这组借以抒发个人情怀的影像,在2万公里路的行走里变的模棱两可起来。李红强看到了山水的命运,也似乎看到了人类自身的未来。于是他的影像用一种看似漫不经心的情调营造出属于自我的观看。被污染的河道、一个面目全黑的精神病人和一只被剥皮的山羊、一只漂浮于水面的死猪、一群茫然无措的养、那些面对镜头木然的人们,高大的建筑物、看起来有些恐怖的现代化工厂、一切的一切,都充满了一种虚无和超现实感。
从这些视觉采集的镜头里,可以看的出来摄影师内心的起伏和波动,虽然他是用一种看似极级冷静、客观、中性的视线在审视并加以展示,没有更多地流露情绪化的东西,但是这样的影像却让人在观看的同时产生一种荒诞和疏离感并存的怪异,也让观者进行深入的反思和追寻。
1976年,一个名为“新地形学”的摄影展览在伊斯曼之家举办,罗伯特.亚当斯,刘易斯.巴尔茨等10人的作品,这个展览的副标题是“被人改变的风景”。从副标题可以看的出来,对于人的侵略和破坏的自然风景,这些摄影家以对待实验标本般的理智态度对待自然,排除感情在拍摄时的介入,冷静、理性地刻画自然的形貌,精确记录自然和人类生存的状态、自然和文化的冲突,以及揭露人对自然的侵入和破坏,这样表现形式也被称之为“被批判的风景”。
李红强的作品看的出来也是沿袭了新地形学的原理进行的地理影像志的考察,当然这样的文本除了对山水的描摹和刻画,也具有一种个人的情怀体察,那就是他对黄河长江两岸生活的人们的描述,具有了一种体恤和抚触,因此这样的影像也具有了一些摄影师个人的体温。
历经一年时间,单车骑行2万多公里,李红强的执着和坚定,让黄河长江和他进行了一场又一场细致的对话,而作为一种抒情的对象,文明的范本,眼前的山水,人文,显然是单薄而脆弱的。摄影师用山水作为切入点,拍摄的影像,无疑是一种控诉和自我的审察。这样的拍摄状态清晰地表达了对于现代文明的辐射、侵蚀的态度。
在《水经图志》中,李红强对于人类生活状态的描述,则显得更为平静、甚至有一种浅淡的诗意和哀伤在隐隐透露。这些取自于寻常环境中的影像,不时会渗出一种宿命感和孤独感,这样的情绪意味着摄影师内心情感最真实的表述,也昭告了他个人看待事物的态度。
或许一路行摄,对于李红强来说,就是一种因缘际会、一种追随内心的呼唤、亦是体验和感怀的过程,他所希望遇见的那些未知,被他用影像的形式一一框取和定格,这便是其拍摄最好的结果。
因此那些走失的“山水”,那些寥落的人文情怀、那些正在消逝的风景,对于李红强来说,都成为了一种生命的历练和思考,而他的影像亦是替那些山水在做坚贞的呐喊,虽然这些影像还颇为稚嫩,也有些矜持和刻意,但是作为年轻人的一种个人体验和探索,还是值得肯定和鼓励的!
 



释藤:前段时间,一组《水经图志》的作品在微博上被很多人转载,分享,这组照片就是来自北京的李红强拍摄的。看过这组作品的人,相信都会有惊喜,也有疑惑,当然更多的还是对摄影师拍摄经历,以及他成长环境等等的好奇,也想了解这组作品创作的缘由,今天晚上很高兴和大家一起分享李红强的作品,欢迎红强,欢迎大家的参与。

希望在路上和拍摄中遇到一些未知的东西。
释藤:红强,你好,请问你当时为什么想到要去拍这样一组作品?你的创作灵感又来自哪里?
李红强:我小时候生活在在山西大同,那里缺水,所以,我从小就渴望亲历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大河湖泊。大学学习摄影,趁大四毕业创作一年,实现了儿时的愿望。在出发之前,我没去搜集关于拍摄地的资料,我希望在路上和拍摄过程中遇到一些未知的东西。

释藤:就是说为了完成儿时的梦想?
李红强:是的。黄河和长江是个承载中国人共同记忆的地方,它隐藏着无数灵感、动机与故事。我真切的从它们周边走过,感受着它们的真实存在,我的使命感令我一次次把真实的感受曝光在底片上。
 
释藤:看的出来你拍摄时内心对黄河长江的情感,因为和自己的记忆和愿望有关,所以拍摄便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魏昌富:喜欢红强的这种感觉:拍前不查资料,拍摄过程中体会一些未知的东西。
李红强:对,这其实这是一次个人的旅行。虽然拍到的是别人,其实拍的是自己的影子。我镜头中出现的人,男女老少,他们的状态都是经过我处理的。
 
释藤:一个人的旅行是不是让摄影变的更加轻松有趣起来?确切的说是让摄影成为了一种个人的体验?
李红强:是的,更多的时候,我个人的感受更加深刻一些,体验的过程对我来说变的很重要。
 
释藤:《水经图志》这个名称包含什么意义呢,为什么取这个名称?
李红强:我国古代记载河流的专著就叫《水经》。郦道元注《水经》的目的在于“因水以证地,即地以存古” 即通过水名来考证地名,根据地名来印证古迹。《水经注》既是一部系统完整的地理学著作,也是一部生动优美的文学作品。我希望我的《水经图志》会是一件成熟的社会地理和人文关怀并存的摄影作品。《水经图志》以河流为背景,画面的重点在于出现在河流中的人,河流的文化历史与灵性已经深入当地人的骨髓。《水经图志》的重点是“志”的表达,以水凸显人的忧郁、记忆、崇高、唯美和尊严。
 
释藤:就是说你除了把黄河长江当成一种个人的情感体验,还是一种地理影像志的考察对象是吗?
陈俊:画面中更多的是忧郁、孤独、矛盾和冲突这是你特意安排的吗?
李红强:这个拍摄过程可以说是地理影像志的考察。在拍照之前我就已经有一种感伤、凄凉和思考的情调了。当看到孤单的、死亡的意像、流动的水,就加深了这种哀伤的感受。
我觉得但凡照片都是消亡的象征,拍照片便是参与进另一个人(或事物)的死亡,易逝,以及无常的命运中去,通过精确地分割并凝固这一刻,照片见证了时间的无情流逝。
 



我义无返顾的跟随我的内心。
释藤:其实这就是个人内心最真实的体验和感受,所以影像就是自己的观照。照片见证了时间的无情流逝。相信这也是摄影迷人之处,不可复制。你这组作品在网络上发布之后,似乎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当然评价褒贬不一,我想问一下,你是如何看待观众的评价?
李红强:艺术作品的评价也是作品的一部分。作品得到了关注,我很兴奋,这说明我的作品和观者产生了共鸣。作品引发争议,这就是我作品存在的意义,它制造了话题,引发了思考与讨论。我想,只有把自己的作品放在针口浪尖上,经历大众的审视评判的洗礼,个人才会不断完善和进步。
 
释藤:你能够有这样的心态十分难能可贵。说明你的思考和内心都很独立,其实拍摄长江,黄河这样的题材,目前国内摄影师在做的已经很多了,而且有几个做的已经非常成熟了,比如严明,张克纯等人的作品,而你为什么还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走同样的一条路?
李红强:首先,我的出发点并不是为了摄影而摄影。我是为了在摄影中认识自己,认识自然,认识社会。去发现生命的真情之美,把我真实的感受展现出来,就行了。通过摄影,我排解了自身的压抑,释放了我无法安放的激情,然后,我在实现我小时候的愿望,我独自和大江大河走上一遭,此生无憾。
滚滚的黄河和长江深深地吸引我,我必须去,其它的什么,我根本不关心。即使是它们在我之前有无数的人拍过。拍的很好,都不会是我的障碍,我义无返顾的跟随我的内心。
陈雨洁:原来,《水经图志》多少也是图了自己的志。
郑忠民:看完前面的对话。我觉得作品《水经图志》,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地理影像志,不是通过图片进行文献式的地理考察,来书写地理志,而是图(实现)自己从小就有的一个志向,也是用图片来书写自己的心志。
 
释藤:说的真好,同时我也挺欣赏红强的义无反顾和此生无憾。谈到这个问题,我还想问一下红强,那就是有人说你的照片里有严明他们的影子在,你自己怎么看?
李红强:这也许只是个很表面的说辞,就像人们说,刘铮的《国人系列》怎么有戴安.阿勃斯的影子呢?事实上,我没有研究过严明的作品,我觉得他的世界我是不可能知道的。摄影提出了问题,答案会有很多种。如果去问,刘铮当时拍照的时候有没有参照阿勃斯呢,刘老师肯定会说,我们做的完全是两件事。
 


作为一个摄影师,应该有一种持久的热情和决心
释藤:说明你的内心还是很坚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叶高兴:我插个问题:你拍《水经图志》前对严明的作品理解与拍《水经图志》后对严明作品的理解,有哪些差异?
李红强:事实上,我研究过乔斯坦菲尔德那一伙人的作品,严明的片子我拍摄前并没关注过。在欧美,新地形摄影那帮人很多人拍的相当好,如果说参照,我参照了乔斯坦菲尔德和罗伯特亚当斯的作品。我在大三的时候看过关于詹姆斯.纳切威的个人纪录片《战地摄影师》,伯丁斯基的纪录片《人造风景》,原型是戴安.阿勃斯的电影《皮毛》,荒木经惟的《东京日和》和《迷色》等......深受感染与启发,我觉得作为一个摄影人,应该如着魔一般,有一种持久的热情和决心。

郑川:红强,你在学校里,有没有有意识地研究过新地形摄影这个流派?在实际拍摄中是否有意无意地模仿?在拍摄之前,有没有预设风格?也可以说是预设情绪?
李红强:研究过,罗伯特亚当斯等一批人。我拍照的时候,忘乎所以,甚至都记不得我是否按了快门,根本不会想起运用那个摄影大师的手法。再说,看过的摄影家作品太多了,模仿都不知道模仿谁的更好,还是按自己的直觉拍吧。至于预设会有,但是在拍的时候,发现和拍之前想的是两回事,不能按照预设的拍,只能按照现场随机应变。
 
郑川:一个系列,整体情绪应该是连贯的,你是在编辑中选取?还是一直是这样的状态?
李红强:作品在经过挑选整理后,情绪就会更加整体连贯,但是在拍的时候,往往是不连贯的,这种意外也不错。
郑川:谢谢,你以后在大画幅创作中,有没有会考虑暗房手工放大?
李红强:我大二的时候,都是用相纸手工放的,效果和数码文件艺术微喷还是有区别,手工的更有厚重感。
 
释藤:所以,还是要多读大师的作品,多了解摄影史的东西。红强,听你说行程2万多里,我觉得其中一定有很多难忘的经历吧?谈谈你最刻骨铭心的事吧?
李红强:最刻骨铭心的就是雪中送炭的人们,真情在那些时刻让我永生难忘。在河南洛阳,一个包工头,开着车,追了我十分钟,就是给我送雨衣凉帽芙蓉王和啤酒。在包头的面馆里,一个阿姨注视了我许久,最后走的时候帮我结了帐。
 
释藤:看到你一个人骑车独行,他们受到了感动吗?
李红强:是的。我的行为感动了他们。而后来他们的举动也感动了我。在宁夏中卫沙坡头,一个澳门旅游团赞助了我600块钱和一箱矿泉水。我记得,当时我喝水都觉得那么畅快;在重庆一对年轻夫妇很热情的招待了我2天;在武汉,巫山,得到很多骑友的帮助。最刻骨的事情是我经历了几次大的事故,都能够自然康复,坚持下去,就像荒野求生里贝尔·格里尔斯那样大难不死。
 
释藤:看来经历了很多故事啊,这些都是此行的收获?你所指的最大的事故是指什么?
李红强:其实也没有什么,都顺其自然的过去了。途中被撞了2次,就是在拍照的时候,踩翻了,我下坡速度快,撞在上坡的拉石头的卡车上。人在外面时间长了,就变野了,没怕过。不过现在想想,还是心有余悸的。
释藤:在拍摄的过程中,还是需要不少经费的,你是怎么解决的?
李红强:我这个作品持续拍摄了一年,最大的困难就是要有足够的韧劲坚持着拍完。拍摄资金是前期最大的困难,自己赚的钱,最后凑了十多万吧。在路上,骑行,拍照,是很艰苦的。天气,路况,不可预期的危险,都要自己承受。
 
释藤:应该不止这么简单吧,还是和内心有关,和性格有关。一年是要花很多钱吧?虽然是骑行,路上要吃住,其他的费用,应该都是不少的。
李红强:买器材3万多,胶片加冲扫3万多,吃住2万,买了4辆自行车5000多。之前的三辆用到了极限,我把它们卖到了废品收购站。最后一辆自行车卸了,运回北京,现在还骑着这辆车上班呢。
 



最大的困难就是如何拍出自己期望的作品
释藤:那在在创作的时候,最大的困难是什么呢?
李红强:在创作的时候,最大的困难就是如何拍出自己期望的作品,和当地人的交流,说服他们自然的进入我的镜头。
 
释藤:在你所拍摄的画面中,人物都很安静,但是许多是面对着你的,请问你是如何做到的?
李红强:被摄对象的角度,其实反映出了被摄者与摄影师之间的合作关系。在我的照片中的有许多平凡的人,他们身上都有一种“崇高感”这种崇高不在自然而在人心,崇高是超自然的。也就是为了把这种人类超自然的崇高表现出来,我采用了摆拍加抓拍的拍摄法。
 
释藤:如何让那些陌生人相信你?可见红强对于人和人之间的沟通有一定的技巧和独到的方式。拍摄人文题材非常需要这些条件。
李红强:我所做的第一步是消除猜疑,我会先自我介绍一番,来这个地方做什么,在这个过程中经历了什么。我会和我感兴趣的人聊上很长时间,和他们成为朋友,最后征求他们的意愿,使他们处于一种主观地位,我需要做的就是在适当的点上摁下快门。但是也有遭遇拒绝的时候,我曾经碰到很多回,就差摁快门了,对方不让拍了,我很尊重他们的意愿,终止了拍摄。
 
颜圳平:拍摄的路线呢,都是事先规划好的么?
王小红:拍出自己期望的作品,那是最难的,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
李红强:刚开始,没有规划,走了许多弯路,后来进行了一些规划。我是以一天最多拍一张照片来规划的,我宁可多走一段路,也不错过一个景,不是具体规划路线。很多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骑了半天,到了什么地方,管他呢!东南西北大致是清楚的,一天至少走100公里。最重要的是,我知道哪个场面是不容错过,必须拍的。
 
释藤:这个必须你是如何判定的?
李红强:看到一个景一个人,我的心跳了一下,这足以证明,这是我要的画面。而且,我会确信,它将持久地感动我,才按下快门。




它们承载了生与死的经历,爱与哀的情节
释藤:在你的作品中,始终有一种浅浅的哀伤在流露,请问你拍摄时的心态是怎么样的?还有,你的作品中经常会出现动物的尸体,请问这样按下快门时,对于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李红强:这些死去的畜牲,它们被遗弃在岸边,看到他们我的内心会生发出一种古代祭祀时的仪式感和远古时期祖先崇拜的神圣感。它们具有生命的仪式和尊严。当我拍下它们的时候,我就完成了对生灵的祭奠、关怀与朝拜。
 
释藤:你选择黄河长江,请问这个载体对于你来说承载了怎么样的一种意义和内涵。你通过这样的叙述,又表达了怎样的一种情怀?
李红强:黄河、长江,自古以来就被认为是哺育中华儿女的摇篮。沿着黄河和长江走,河水的流动让我可以感受到时间的流逝;对比黄河和长江的摄影作品,又可以感受到在不同空间里行走感受到的不同的流域文化。黄河和长江有它们自身的文化秉性和气质,它们的风景留有时间的痕迹,风景的沉默,带有一种忧伤的诗意。它们承载了生与死的经历,爱与哀的情节。
 
释藤:但是在行走的时候,你分明感受到了想象和现实中的落差,请问这些变异的景观,你觉得是否和当下的现实有着密切的联系呢?而你又是如何去观照现实中这些变异的风景的?
李红强:众所周知,我们的华夏文明自古以来就是靠黄河、长江才得以发源,生长,传播,如今,长江,黄河却遭受着前所未有的危机。这种危机是伴随着中国城市化的高速发展而产生的,过去几十年,狂飙突进的城市化进程极大地改变了中国的城乡与自然地理。那些与先进的当代观念不协调的风景,往往出现于中国的城市边缘区,那里的人们向往时尚生活,物质和精神生活却很贫乏,他们制造出来的风景可以说是对中国过去几十年社会变革的真实写照。
项新平:我看这就是作品想突出的主题吧?
李红强:虽然观者可以在我的作品中可以得到由工厂的现代化生产带来的诸如环境污染、农业生态破坏、饮水安全这样的信息,但我拍摄的初衷不在此。在我拍摄的过程中,正好遭遇了中国东部冬春季节雾霾天气,但我既不想讨论这组作品所反映出来的社会问题,更无意讨论我对这些社会热点新闻的看法。已经有太多的新闻纪实摄影揭露这些社会问题了。



希望别人更多地看到投射到照片上的“主观世界”
释藤:你在保持自我的观看。
李红强:苏珊·桑塔格对于新闻纪实主义者的定义是:“一直在受迫者身边徘徊,出没于暴力发生的现场——以一种惊人地清醒头脑。以便记录下遮蔽的现实……在我的摄影作品中,虽然被摄者是平实的群众,但我并不是把他们置于受迫者的角度上去拍摄。他们目光并不刻意或夸张,也不揭示什么。而我的目光也并不刻薄,是随意的和非价值判断的。我不刻意记录、捕捉生活细节,也不只反映我的个人活动空间,我以自己的情感随意记录河流流域的人们的活动。
项新平:你亲历过程中,与你小时候从书本学到的知识和梦中的长江、黄河差距很大,破坏很多吧?
李红强:是的,差距很大。我希望观众在注意到这些社会问题的同时,更多地看到我的摄影语言以及我所投射到照片上的“主观世界”。
 
释藤:你的作品,对于环境和社会现状的批判还是比较冷静客观的,请问你是如何保持这样的中立的一种态度的?
李红强:摄影是用光影感知世界、探索思想,优秀的作品是摄影人生命存在的见证,思想光辉的见证。作为摄影人,我们既不是游山玩水的观光客,也不是英勇无畏的前线记者,更不是深邃辛辣的评论家,我既不报道新闻,更不针贬时弊,而是客观真实的反映社会现状。当然摄影必须为人们提供唯美的视觉盛宴、精神大餐。
释藤:在你的作品里,调子都是淡淡的,形式感十分强,请问对于画面和结构、影调的营造,你是如何把控的?
李红强:事实上,在我拍照的时候我根本不会去想画面有怎样的形式结构和影调。我最在乎的是被摄体是否进入我的内心,当我感受到一个画面的时候,照片已经拍完了,最后通过相机尽量把这种气氛呈现出来。后来,看到自己拍的照片在画面的内容与形式上竟然会保持一定的共通性,这是偶然也是一种必然,相机的曝光也会对之前脑海里的图像带来很多不可预期的变化。
项新平:我最关心的作品表达的主题思想,和形式上如何服务于主题?
李红强:我希望观众更多地看到我的摄影语言以及我所投射到照片上的“主观世界”。
郑川:能否问个问题,如何在风景摄影的风格上突破前人的模式?就是说拓宽摄影创作的手段?走出摄影圈,融入当代艺术范畴中?
李红强:最好的办法就是跨学科,把其它专业的东西和摄影结合,估计会搞出新东西吧。这个问题,我会认真的思考一下,需要过程,也许,一个偶然的机会,就会找到新的方法,实现突破。
 
释藤:从上面的谈话中我们可以看的出来红强对摄影的那份执着和自信,那种内心真挚的情感。那么摄影对于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李红强:摄影是一根救命稻草。当照相机快门释放的瞬间里,在现实中求得一种短暂的逃脱与麻醉。
释藤:说的有点玄乎,但这种比喻的确很妙。
李红强:也许,我还年轻,不太懂责任感,只会关心自己的感受。
 
释藤:你的创作受到哪些人的影响比较大一些?
李红强:自摄影术1839年开来。无数摄影先辈们的杰作熠熠生辉。大学期间,每每与它们精神交流,都受益匪浅。很难说出哪一位对我影响很大。杉本博司、乔尔斯坦菲尔德、莎莉曼恩、我都很喜欢。
 
释藤:嗯,你喜欢画画,那有没有什么画家对你产生过影响呢?
李红强:怀斯。怀乡写实主义的大师。我的摄影受到怀斯油画的影响比较大。我认真读过怀斯的自传,很有共鸣。还有勃鲁盖尔我也喜欢。大画幅摄影可以说受到超写实油画的影像比较大。
释藤:为什么这样说?
李红强:美国的新彩色摄影,使用大画幅8*10座机的,乔斯坦菲尔德,在70年代,受到勃鲁盖尔油画的影像,决定,不再使用之前的小型相机。采用更大的彩色负片去拍摄自然,达到超写实油画一样生临其境的效果。
陈雨洁:采用数码相机达不到这样的效果吗?
李红强:普通的数码文件只有几十兆,,放个A3就不行了。有时候细节决定如何观看。
 


只有摄影才能给我内心的关照
释藤:你大学开始学的就是摄影专业吧,当时为什么选择摄影,有什么特别的缘由么?
李红强:小学四年级开始画画,后来考美院4年,终于进来了。还没松口气,紧接着,又忙碌了,大一边上课,边赚钱。也许这些年过的太压抑和沉重,摄影可以带我走出去,我只有在拍照片的时候感觉到我的存在感,我与生活的对话,我是自由的,只有摄影才能驱散我的不快,给我内心的关照。我的出生地在山西省朔州市山阴县,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雁门关外苍凉辽阔,打小塑造了我与环境相似的个性。
我从小就开始学画,我姥爷会画画,他在村里,就画自家里养的小动物,我小时候放假就回村里面,也跟着画,画画可以使自己完全进入自己的理想状态。我7岁的时候,因为父亲要去大同市工作,一家人离开了老家,远离了亲戚,大同是我的第二故乡。
 
释藤:看来是受到父辈的影响蛮大的。
李红强:我在城市长大,放假就回农村。在城市里上学,我似乎找不到朋友,和城里的孩子玩不在一块,觉得他们不够纯粹,小学、初中就在我家附近,放学了,我就直接回家,也不参加什么活动,回家就是画画。《世界名画家速写选》这是我买的第一本画册,还有黄胄的《猫谱》。记得有一段时间流行水浒卡,我攒齐了,就临摹了一套出来,还有圣斗士星矢、美少女战士也画着玩。
等上了高中,就很少画画了,每天学习到很晚,僵尸的日子过了2年。高三的时候,一个人来到北京,在美术考前班里学习,因为英语差的原因,参加了4次高考。这四年的时光,我几乎在压抑中度过,没有什么快乐的回忆,却懂得了坚持。

释藤:4次?看出来你是很执着的人啊!
李红强:08年我考入了美院,同学们沉浸在喜悦中,我却觉得根本没什么,我在想我的大学该如何度过。在大学里,我的休闲生活就是看画册和看专业电影。美院图书馆的三层集中了世界上几乎全部摄影师的个人摄影集,这个资源对我的专业学习帮助很大。我在这种环境下沉迷了3年,最后我终于忍不住,带着我的设备和我全部的激情,出发了。
 
释藤:积蓄,出发,爆发。其实无论是谁,平时都要通过累积,实现突破。美院的背景,对于你的创作思维,以及成长都带来很深刻的影响吧?
李红强:在美院的学习,让我认识到艺术真的可以抚慰人的心灵,使我对待艺术和生活抱有极大热情,对人对事变得宽容。
释藤:同时也是一种洗涤和吸收,提升的空间变得更广阔。
郑忠民:就像火山那样,积累的能量多了,才能爆发得更厉害、更绚丽。


摄影者未来的发展主要取决于自身的心智
释藤:现在我们都经常说学院派,你和我们说说美院的摄影教育吧,这个也许是很多人感兴趣和想要了解的。你觉得目前国内的摄影教育对于摄影师个人的成长怎么样?
李红强:说到美院的摄影教育,不得不提美院是个纯艺术院校的背景。美院有造型,设计,建筑,人文,城市设计,5个学院。学术至上,艺术育人是整个美院的遵旨。摄影是设计学院7个专业中的一个,摄影专业成立初期,属于版画系,后来被分到设计学院。我们专业的老师大部分是版画系出身,澳大利亚昆士兰艺术学院摄影毕业,他们都是源于对摄影的热爱,聚到一起,成为摄影专业的创立者。也就是因为有了美院整体的艺术氛围影响,摄影专业老师的学术背景,摄影专业毕业生的摄影作品在整体看上去会更像是艺术品,似乎并不像传统意义上的摄影作品。
作品样貌上的差异主要还是因为学生的个人主观选择上,美院一向推崇自由,对学生没有条条框框,希望学生能够放开手脚做事。如果,哪天看到一张油画,或是一件雕塑作品,放在了摄影毕业展场内,千万不要误以为作品放错地方了。
我觉得摄影教育只会在摄影人的初期给出一种做事借鉴的方法,仅此而已。摄影者未来的发展主要取决于自身的心智。国内的摄影教育处于不断尝试的阶段,期待逐渐成熟。
 
释藤:看得出来学院的背景和摄影师自身的成长关系还是蛮大的,红强的话也让我们大家对学院的教育有了一些大概的了解,真的非常好。红强毕业了吧?现在做什么工作,和自己的专业兴趣有关么?
李红强:我今年毕业。我现在在中国外文局中国报道做图片编辑。关于财经方面的图片编辑,以前都是自己拍照片,只拍自己喜欢的,做自己喜欢做的事。现在不同了,环境发生了变化,短期内就必须将理想与现实的比重重新配比,现在是给别人选照片,也算没有脱离图片这个圈子吧。
释藤:看的出来理想和现实还是有一定的距离的。水经图志这组作品之后,你还准备拍一些什么项目呢?
李红强:目前这个题目还没拍完呢,中国的大江大河也仅仅拍了2条。
 
释藤:就是说,水经图志还要继续下去?
李红强:今后条件更加成熟时,逐步完成对其它河流的拍摄,我想这至少是一个五年计划。这一年,没有完成一个关于自身摄影探索之路的纪录片,是个遗憾。是的。刚开了个头,仍将骑车子去拍。当然如果能够幸运得到某些组织的赞助支持,我想,我的项目,完成的会更加自信。
 
释藤:这是红强的毕业作品。看来真的只是刚刚开始,他未来的路还很长,包括这组作品的路。我们祝福他!希望你能够遇见这样的伯乐。
郑忠民:那完成项目后,期待如何展示和传播呢?画册、展览还是其他?
李红强:今后会主动点,参加一些展览。毕业展效果还行。
 
释藤:摄影师要学会推广自己。作品拍出来后只是完成了一半,剩下的则是推广、展示、进入传播渠道,让更多人欣赏。你会考虑出书吗?
李红强:现在自费出书是没有条件的,如果有人赞助或者自己经济状况转好的话,会做本书。等一切准备好了,还会再上路,去拍。现在是反思的时候。
释藤:嗯感谢红强晚上的坦率和真诚,谈了很多,也很深刻,相信大家也学到了不少的东西,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一种难得的收获吧!谢谢
 




以上作品选自李红强《水经图志》,地址:http://lihongqiang.tuchong.com/ 
                                             影像蜕变空间活动记录.2013.7.16日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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