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写在前面:这是《秘境》杂志的一个约稿,采访是去年年底做的,这次刊发出来了,在博客存档。
文字采写:释藤
相信那些敢于拿起相机的人,都会给自己找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来拍照。比如拍风光的会说养眼、怡情;拍人文的会说关怀、情感取舍;拍小品的会说自娱自乐,品味;拍身体的甚至会说,疗伤、自慰。其实无论何种理由,归根结底都表现了摄影一个最普遍的现象,那就是多元。
在视觉化影像泛滥的年代,能够静下心来拍摄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实属难能可贵,大多数人拿着相机还是自娱自乐,很少会去考虑影像背后的价值和体现。我们都处于一个快捷的电子数码年代,拍摄的便捷和影像本身的更新之快,让人目不暇接,当越来越多不可名状的图片堆积在你的面前,你却无法停留数秒甚至一秒的时候,当你面对大量的图像视觉疲劳的时候,你又是否回过头来想一想,我该拍些什么,我该记录一些什么有价值的事物呢?
在潮流滚滚中,很多摄影师因为没有坚持自己的立场会逐渐地淹没了,淘汰了;有的摄影师依然陶醉在属于自己的小情小调中,无法自拔;而有这样一个摄影师却一如既往地追求属于自己的影像,客观而真实地记录下关于这个时代,这个社会某些不被人关注的事件。
在诸多的变化和事件面前,他总是能够及时地抓住和把握信息、敏锐地获知事件本身和背后的力量。多年来,他坚持走在很多事件的前面,用手中的相机真实地记录下一景一物,一人一事、通过大量的走访,调查、笔记、资料和最终形成的图片,告诉我们这个世界在发生什么,我们的身边有哪些值得关注的事正在发生!
在众多的社会新闻和事件当中,我们总能够通过他的影像获知这件事的重要性和严肃性;在众多的影像中,我们能够窥见人性的关怀和温情的视角;在他的镜头下,人类本身的渺小和坚韧、尊严形成强烈的对比。他用自己的照片告诉我们,摄影除了娱乐、快乐,其实还可以做很多东西!他就是纪实摄影师:卢广!
走近卢广,是在年末一个寒冷的日子里。我们的车子在市区七转八转,终于找到了一家店:卢广照相馆!这家照相馆处在永康闹市区的一个拐角处,门口的匾额已经褪去了原有的色彩,驳斑而陈旧,玻璃的柜台和橱窗,几个工作人员在里面忙碌着,看的出来这里和当年一样依旧辉煌。原来这个小店,就是著名摄影师卢广开的,他当年便是从这家小照相馆走出去的。
卢广老师和我们约好了在他的另一家店见面,他穿着一身中山装,看起来精神而又随和。谈话是在轻松的气氛中展开的,我们的话题没有过多的客套和刻意,围绕着几个重点的问题展开阐述,卢广老师认真而又风趣的谈话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次对谈进行了将近三四个小时,在他的话语中,笔者深深地体会到摄影的意义和价值,以下是这次我们谈话的内容,整理如下:
 

摄影师有责任和义务去客观地记录下这些问题

释藤:卢广老师,在很多人的印象中,您的名字就是一个传奇,这不光是从您拍摄的那些题材来说,更是因为您身上的那种精神,让很多人感动,请问这么多年您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又是如何用相机去观看这个社会的?
卢广:其实我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对自己本身没有过多的要求,你看我的那个小照相馆,这么多年了一直还在,我虽然人在外地,可是根在这里,所以不能够丢弃。做人不能够忘本,永康我每年都会回来的。外界很多人可能对我比较好奇,其实我的故事大多在网上已经有了,采访的稿子也很多,你有空去看看就知道了。
所以以前的事情我就不多说了,我们还是谈谈现在吧!
释藤:嗯,卢广老师是一个很直率的人,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摄影界,在很多人眼里您就是一个战士,随时随刻都准备好自己的“匕首”——相机,扑入这个社会的大牢笼,捕捉那些对于您感兴趣的题材,但是这么多年,很多人想知道您现在在干什么?
卢广:是的,或许很多人可能真的在想——卢广在做什么?而且做什么很多人可能很难理解,也不知道!我带教的中国摄影家协会摄影函授学院的一个研究生,他跟我探讨的一个问题给我特别深刻的感受:关于摄影可以做什么的问题!学生告诉我说以前他们所认为的拍照就是所谓的娱乐,没有别的东西,听过我的课之后我的一句话改变了他的摄影观:那就是用摄影可以帮助很多人!从这一句话当中他才真正感受到用摄影可以做很多很多事情,而不光是我们目前所看到的现在眼前中国摄影的现状和表面现象!
释藤:前段时间,央视对您进行了一个采访,内容就是网络上炒的正热的关于河南兰考袁厉害的事情,听说您前几年就开始关注这个事件了?
卢广:是的,最近炒得很热的关于河南兰考袁厉害收留弃婴的事件,我从2009—2010年一直关注的一个专题。在拍摄污染专题中发现很多地方的缺陷婴儿在增长,弃婴现象非常严重。
释藤:请问,这些资料您是从哪些地方获知的呢?
卢广:首先在调查污染问题中发现因污染导致缺陷婴儿在增长,又通过网络做了查询,累积了大量的资料,山西省的缺陷婴儿增长在中国最快。从2008年开始我就着重对山西省缺陷婴儿这个题材进行深入的调查拍摄。
释藤:等于说您是从拍摄污染当中发现了缺陷婴儿这个群体,才着手开始做的?
卢广:是的,后来相继到安徽、河北、东北、河南等地的多家公立孤儿院、私人孤儿院、有缺陷婴儿的家庭等,这些孩子给各种家庭带来的各种影响,我都做过全面详细的调查,还做了大量的工作和笔记。
释藤:您是从哪时候开始关注袁厉害的?为什么最后把重点放在在她那里?
卢广:我是从09年开始关注她的。我第一次去的时候特别震动,当时她是住在人民医院旁边的一个废墟上搭起的棚子里,房子就用毛竹搭起来,上面盖了石棉瓦,棚子十分简陋,里面除了破旧衣服,空的地方摆的全部都是床,有些是高低铺,里面睡着的全部都是那些缺陷婴儿,大的十几岁,小的几个月。
我把重点放在袁厉害那里,是因为经过调查之后,我发现袁厉害这里的弃婴缺陷儿非常集中,非常有代表性。所谓特别那是因为袁厉害一个人要领养那么多孩子,当时有40余人,她的家庭条件很差,环境是最差的一个。而其他一些地方的私人孤儿院是通过基督教来帮助这些孩子,有的则是通过国际组织来抚养这些弃婴,有的地方政府支持下办的,而袁厉害则完全是靠自己去养活这些孩子的,这一点尤其让我感动,我没有想过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竟然可以做到这样的无私和无畏。
释藤:她收养了这么多孩子,都是没有人要的孩子么?您为什么想去拍摄这个题材呢?
卢广:是这样的,最早的时候她在医院旁边开杂货店的,在二十多年前医院里有一对年轻夫妇带了孩子到医院看病没有钱就把孩子放在医院走廊不要了,后来医院没有办法就把孩子抱到袁厉害那里,让她暂时帮忙看一下,那时候袁厉害只有二十几岁,结婚不久,自己也有孩子了,结果几年下来了,孩子还是没有人来领回去,孩子的病呢是医院帮忙免费治疗好了。从那以后,医院遇到没有人要的孩子就放在她那里了,因为兰考是没有孤儿院的,她也就是慢慢地开始领养更多的孩子。十几年以前到现在,袁厉害是作为一个典型来宣传的,也就是爱心妈妈的形象,很多媒体都报道过她。
释藤:原来是这样,那您是不是从这些事情当中发现了一些值得思考的问题才去拍摄的呢?
卢广:是的,特别是最近几年,这个地方的弃婴特别多,主要有很多年轻人到南方污染企业打工,受污染的影响缺陷婴儿不断增长,而且,年轻人觉得如果生下缺陷婴儿之后,怕一生都被这个孩子拖累,整个家庭都会拖垮,所以现在的年轻人就不想去承担责任,于是就想让这个社会来帮自己承担。而从袁厉害的身上,我不仅发现了她作为一个中国女人传统的美德,更多的是折射了这个社会薄弱的环节,比如政府部门没有更好地对当地的弃婴进行收养,出台一些相关的政策等,而是让一个妇女来承担责任,这是很难堪,也是值得很多人思考的问题!
目前,中国关于弃婴的问题是谁捡到以后都要送民政部门,民政部门再把孩子送到孤儿院,孤儿院又转手送给乡下的大妈领养,按照国家的规定,一户人家只能领养一两个孩子,不能多养,领养一个孩子需要700-1000元一个月的领养费,加上孩子生病费用,一个月一个孩子的开销是很大的。可想而知,政府出台一定的政策,建立了档案,做好各种机制,弃婴一定会少,政府所花费的钱也不用这么多,社会更加和谐。
这些问题,一个摄影师有责任和义务去客观地记录下这些事情,让更多的人来关心关注这个群体,于是我重点跟踪拍摄!


作为纪实摄影调查和思考是最重要的基础

释藤:从您的这些事例当中我们不难发现,河南兰考弃婴事件其实是形成了一个怪圈,看来调查和思考对于摄影来说显的尤其重要!
卢广:调查和思考是最基本的,记得陈小波写那本书《他们为什么要摄影?》时,我们曾经有过对谈和讨论,就谈到了这个问题,作为纪实摄影调查是最重要的基础,你如果没有很好很深入的调查,是根本做不好纪实摄影的,就像河南兰考这个问题,是我在跑了很多地方之后,才决定对她进行长期跟踪拍摄的。
中国有很多私人弃婴领养所,但是袁厉害却是特殊的,她依靠自己赚钱领养这批孩子,孩子能上学都让上学。这几年,弃婴太多了,每年都有20多个婴儿,大多都是残疾的,因弃婴多袁厉害没有更好条件领养孩子。就是吃饱穿暖就差不多了,因为条件太差了,所以很多孩子的成活率也不高,有的一年甚至扔掉死婴十多个,因此我那时候关注这个问题,做了调查之后呢,就着手拍摄相关的照片,在杂志、网站发表后给兰考政府敲了警钟。后来政府部门也组织人员去把这些孩子抱走,送到开封孤儿院,结果孩子不想离开袁厉害,孩子都哭,后来大部分孩子都逃回袁厉害的家。政府强行抱走,没有考虑到情感的问题!作为一个母亲来说感受应该是很深的,袁厉害对这些孩子就像亲生的一样,而这些孩子也对她有感恩之情的。
这次着火,由于这些孩子在家玩火,也主要是没看管人员造成的,使8个孩子,死了7个,其中我拍过6个。这些孩子都是残疾的,所以也无法跑出去。这是一件很痛心的事情。
释藤:所以这也是摄影之外衍生的问题,摄影师去关注专题本身的问题,可能就报道表面的东西,根本不会想到内心情感的取向。
卢广:最终的结果就是情感的投入。照片要有体温,必须是摄影师内心真正感受的东西。你得理解拍摄对象的想法,感受,体会和认知的深浅,决定图片本身的力量和感染力。而袁厉害的事情更是告诉我这个道理,孩子和母亲之间的情感,政府部门也没有顾及这些。
释藤:那么您在这些事件当中,您扮演的既像一个记者的角色,却又和记者似乎有很多不同的地方,您觉得最大的差别是什么?
卢广:记者要拍的题材需要领导同意的,而且以表扬宣传为主。摄影师更自由一些,从时间上有更多空间调查拍摄,独立性更强一些。
释藤:等于说用摄影去提出问题,让大家去关注问题!
卢广:我觉得作为一个纪实摄影师就是通过调查,不断去挖掘这个社会上存在的一些问题。用摄影赤裸裸地表现现实的问题,再通过文字把照片背后的故事表达出来,让大家去关注问题。
我要说另外一个事情,那就是08年的11月份,我有一组照片是关于江苏沿海化工污染的问题,在盐城市的每个县都有一个或者两个以上的化工园区,虽然他们都有污水处理系统,但是都没有用起来,都是通过秘密管道排到大海深处去。这个问题我采访了两年多,拍摄了一组《埋在大海的秘密管道》,准备在很有影响的一个报刊发表的,结果却在发表前的晚上,被副主编签发时卡住了,因为当地的领导和他们是有关系的,所以没有发表。可是过了3个月左右,盐城就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市民喝的自来水有气味,结果一查取水口的那条河,被化工厂的污水管道破裂污染了整条河,使整个盐城市全部停水,引起了轰动。后来报社的几个编辑便议论了:为什么我们编的这么好的专题没有发表出来呢,如果发出来之后,让当地的政府对这个事件引起重视,及时调查和改正,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严重的事件,结果这么好的一个新闻却被压下去了!
释藤:当下的现实和媒体之间的无奈,矛盾就体现在这里了!
卢广:是的,这组《埋在大海的秘密管道》却是引起了大家的意识和争论。其实之前报社已经把这组照片发给当地的政府了,但是他们却没有引起过多的重视,而是一次次地到北京来找我,他们是希望我不要把这些照片发表出来。找不到我多次给我打电话,说给我资金,让我继续拍摄什么的,但是我一直避而不见!
释藤:那后来呢,这些作品一直都压着么?
卢广:后来2009年10月份,一组40张照片参加尤金.史密斯人道主义摄影奖评选,其中江苏就有6张照片,秘密管道也有2张。
我所关注和拍摄的很多题材都是关于社会的“顽疾”或“毒瘤”,危害迟早会爆发,,只不过是早晚而已。而作为我来说,及时地把这些问题暴露出来,表现出来,让政府引起重视,才能解决这些问题,这是我的想法!
 



深入性是最关键的!拍摄才是最后的一关

释藤:其实这么多年以来,您的作品从西部大淘金、吸毒者、小煤窑、艾滋病村、京杭大运河、青藏铁路建设、非典、血吸虫病、奥运改变中国、关注中国的污染、直到现在的拍的蒙古草原、还有前段时间网上炒的很热的关于河南兰考袁厉害的事件,您似乎都是走在很多人的前面,及时地把握住了那些重要的信息,请问这些反应了社会热点、焦点的问题,您是如何关注到的?
卢广:其实我做的很多专题,很多人都是知道的,不过政府压着不让说而己,当地人不敢说也不敢拍,所以当地的问题就需要外地摄影师去拍。现在从网络上可以找到中国各地的一些问题,但你要站在一定的高度去分折、去研究决定拍摄题材。
释藤:可能就是一种恐惧,自我保护的意识吧?
卢广:对,我拍的题材都是很敏感的,很多地方也是发表不了的。但是对于我来说发表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能够用影像去反映这个问题,及时地去记录它。但是我明白,作为一个摄影师他的责任就是记录,包括是赤裸裸地去记录,有些人认为太残忍的照片不能拍,但是我觉得这是不对的,拍下来,记录下来这是摄影师最基本的责任,但是你怎么用,怎么发,那是需要一些考虑的。如果不去记录,你再回过头去拍是不可能再有了,你想说这个事情有多么严重,如果没有照片来说明,很难证明问题的严重,所以记录是最重要的。
释藤:所以摄影本身的等于说稍纵即逝的东西不去记录,就没有了。
卢广:是的,记录是最重要的,尤其是对于我们这些自由摄影师。
释藤:为什么大家把你当做报道摄影师,新闻记者,其实它主要是问题的本身关注度高,就是一个新闻点。就是看事件的本身
卢广:对,就像路透社的新闻,必须在几个小时内拍好新闻就传到总部,立刻发表出来,那是新闻。而我拍的这些专题,用几个月或几年时间去拍的,到最后拿出来还是给新闻媒体发表!
释藤:其实本身是这个信息点它是新闻,而不是这张片子是新闻,是时间的问题,它是问题的跨度,是一个深度和纵向性的问题!
卢广:这个要有一定的区别的,你不能够归类于绝对性的新闻,比如说袁厉害这个题材,我2009年就开始拍她了,如果那时候立刻发表出来,那才是新闻。那么这个新闻是事实存在的,就是说我2009年拍是这样,2010年拍也是这样,2011年拍也是这样,那么我做的东西不一样的地方在哪里呢?那就是通过长时间的,大量的,细致的调查,观察,得出了一个自己能够判断的结论,而不是看到什么说什么,不是这样的。
释藤:那就是说经过自己实际的取证、调查,思考,判别,我觉得是可以用摄影来说事的?
卢广:可以利用哪一个角度来说这些事情的,所以很多关于袁厉害的事情,就是说她是一个爱心妈妈,却没有去挖掘她背后的故事。每个媒体都以爱心妈妈来定位她,拍摄她,表扬她。而我通过2年时间,调查,跟踪,6次拍摄,爱心妈妈是存在的,我也很敬重她,但是他们却没有思考为什么有爱心妈妈存在,在这个社会上为什么要这样一个女人去承担抚养弃婴的责任?这个深度大家都没有去做,那么这些孩子在爱心妈妈的抚养下,有没有达到一个正常孩子生活的基本保证,这些都没有报道!
这些东西不是说通过一两次拍摄就能够得出结论的,就可以拍摄出深度,那是不可能的。那是需要反复的调研,观察,走访,我还要去询问袁厉害周边生活的邻居,群众,通过他们对孩子和袁厉害生活现状的调查,所以专题就有了深度,不是简单的爱心妈妈的形象,所以你说这些是新闻吗?其实也是新闻,但是时间的跨度很长,不像其他的新闻就是快一个字!
释藤:所以通过这样的取证和调查,一旦这样的新闻爆发出来,力量就很强烈了!因为它具有了跨度和深度!纵度不同!
卢广:是的,这样的新闻从文学的角度来说,就是报告文学,不仅是时间的跨度和事件的深度,这样的新闻就很立体,也丰满起来了。一个摄影师自己个性化的东西在里面了!而不像新闻是全客观的,看到什么就说什么!而作为一个纪实摄影师来说他需要更多的是调查,研究、思考、判断,要判断出这个对或者错,应该怎么样去做!所以深入性是很重要的!我认为是最关键的!拍摄才是最后的一关
释藤:那这个判断摄影师应该如何去把握的更好呢?
卢广:通过多年的历练,所谓的判断只是表面的,我们需要判断的是背后的东西。需要通过自己的眼睛去看,长时间的观察。就像说去一个孤儿院拍摄,采访,第一次去很容易就会让表面的东西蒙蔽了,比如说他们看到有记者去拍摄了,他们会很开心地拿出东西分给孩子吃,装作很高兴的样子,第一天吃的很好,但是不可能天天都是一样的。那么我们如果天天去呢,浮在表面的东西不会天天装给别人看的,如果好就是好,如果不好长时间是装不下去的。所以去一个地方,要多次地去观察,走访,等到心里真正了解了,才是需要拍摄的东西!
释藤:那您开始去的时候也拿相机么?
卢广:也拿相机的,表面的东西也需要拍,看到什么拍什么,就像扫描一样。但是我不会发表,要长时进行调查、研究有了一定深度,才会发表!



污染是我一生当中会一直拍下去的题材

释藤:前段时间网络有一组照片,那就是《被污染的风景》这组照片,似乎反响蛮大的,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拍的!
卢广:其实这组照片是我一直关注的问题,最早关注内蒙古的煤矿的问题是从1995年的时候开始的。那时候我在北京上学,我的一个同学是那里人,他告诉我内蒙古国营煤矿都关闭了,那里全部都是小煤窑了,到处都在挖煤呢!
当时我还没有这个概念,没有太在意,因为我1995年上半年在拍吸毒、妓女等题材,后来到95年7月份,学校放假我决定到西部同学家去看看,待了半个月,结果我发现了三个问题,第一环境污染,第二资源破坏。第三安全问题,三个问题作为我的主攻来拍,确实是触目惊心。照片一出来之后影响很大,在当地政府引起的反响,而带我去拍的那同学家受到当地了迫害,他们家受的伤害蛮严重。从此以后拍摄批评报导不和当地联系。怕给他们带来影响!
过了10年,到2005年再想去关注小煤窑,结果发现小煤窑几乎没有了,但是却发现草原上工厂多了,一支支很大的烟囱,黄色的浓烟滚滚,焦化啊,化工啊,所以我就着手拍摄西部的污染。到了2009年,我又开始关注煤矿了,为什么呢,因为在2007、2008年很多地方以灭火工程名义大规模的露天煤矿开采了,露天煤矿开采使草原的环境遭到极大的破坏,沙尘暴变成煤尘暴。
看到这一切,真是触目惊心啊,于是我便开始大量调查,走访,从群众那里了解真相,才开始去拍摄相关的照片。一直到2009、2010、2011三年全部都在乌海、鄂尔多斯等地拍摄。但是进展不大,就是在记录,这三年我也没有发表过这些照片,直到2012年我向内蒙古东部看看,从锡林郭勒、霍林郭勒、呼伦贝尔等地调查发现问题更严重。
释藤:那《被污染的风景》是和绿色和平合作,是更深入的拍摄了吗?
卢广:是的。2012年4月到8月,我一直在内蒙古草原上拍摄露天煤矿问题。简直是触目惊心啊!大规模露天矿开采主要是在2006年开始的,经过五六年时间的开采,一个露天煤矿的开采面积己经达20一50平方公里,现在的环境恶化越来越严重了。
释藤:微博上曾经看到您的作品一度被转发的很疯狂,但是后来被删除了,没有想到就是您的那组作品!
卢广:这组照片首先在南方人物周刊发表,影响很大,后来相续有30多家媒体发表,但是,网络不能上。
释藤:那些都是大场景,似乎很多是航拍的吧?
卢广:露天煤矿面积大航拍更能表现,从北京飞往锡林郭勒的航班飞机上就能拍到被露天煤矿挖得千疮百孔的草原,有些地方租用动力滑翔机拍摄。
释藤:那您拍这个题材的时候是自己一个人去呢,还是带一些朋友一起去呢,比如您带的学生?污染的题材您会一直拍下去么?还有什么其他新的题材在拍么?
卢广:一般不会带,都自己一个人去。污染是我一生当中会一直拍下去的题材,现在新的题材也在拍,中国社会正处于转型期阶段,题材太多了。最近十八大提出的2020年用8年时间要建成小康社会,还有习总到河北贫困地区说要看到中国真正的贫困,这些话对我影响很大,我就通过这些话和当下中国的热点问题中开始思索,查找,现在已经找到了一个中国比较最贫困地方,准备着手做这个题材。
贫困这个话题目前成为我现阶段最主要的主题,因为中国的西部确实很贫困,现在中国经济飞速发展的现状下,中国的西部却是存在很多无法想象的现状,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要利用相机去把这里的贫困或为什么会贫困表现出来,能够更快地改变这种现状。
释藤:在您的拍摄生涯中还有其他什么印象更深刻的事情么,比如大连石油的事情?
卢广:说到这组照片,我的印象是非常深刻的,那天我从西宁飞到西安刚下飞机接到绿色和平的人打电话告诉我大连石油的泄露大海污染很严重,问我去不去拍,我一听这消息马上答应下来,因我还没有拍过大海被污染的照片。当晚上10点飞机到达大连,早上四点半我就一个人沿着海岸线边走边拍,海面漂浮着很厚的石油,风浪也很大。我拍到8点25分的时候,离我大约50多米的海边看到有人下海,我当时觉得很奇怪,怎么还有人下海呢,这样下海是很危险的,当时海浪有八级,海里漂浮着厚厚的石油。我当时就拿起相机拍了几张,马上跑过去近距离拍摄,我刚刚拍了5分钟,海浪哗的一下打过来了,拐了个弯,那个在海里清理油污的消防战士被海浪一下子冲了出去,有人喊起来出事了,出事了,人被冲走了。岸上的教导员立即冲入海里救人。我们岸上的六七个人手忙脚乱,在寻找救护用具,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现,救护的绳子也没有,悲剧眼睁睁地发生了,只有1分钟的时间,人就没有了,事情太突然了,我在拍摄中手都在颤抖。一个活生生的战士就这样被石油淹没,可是我们却束手无策,这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消防战士张良牺牲后过了四天才开追掉大会的,我知道消息后又参加拍摄,我组合这组照片时,照片第一张和最后一张都是追悼大会的照片,后来参加荷赛突发新闻类,结果获奖了。
 



我所做的这些是正确的,所以我会努力坚持下去

释藤:看来您拍摄的题材能够引起这么大的影响,主要也是事件本身也大,而你的预知性也是很重要的!
卢广:其实这几年我拍摄的作品还是蛮多的,发表的量也挺大的,杂志,报纸都在不停的发表,不过我都没有用卢广的真名去发表,大多用一些笔名去发表,不过主要也是为了保护。保护好自己和当地的一些人,因为我的每一组照片都会给地方带来一定的影响,如果我都用真名的话,很容易让别人找到我,也可能会带来一些危险。
释藤:卢广老师,在这个时代,勇敢的含义不仅仅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而是一种信仰和追随信仰的坚持,您作为一个几乎没有任何“背景”的民间摄影师,您一直孤军奋战,觉得累么?有没有想停下来休息一下的时候呢?是如何做到坚持的?
卢广:我是习惯了,一个人去拍照比较自由想休息就休息,想拍就拍。现在要拍的题材太多,停不不来,我是按事件、季节、区域分类拍摄专题,一年四季都在外面拍。
到贫困、边远、危险的地区拍摄虽然辛苦,在帮助别人的时候也是很快乐的,通过我的图片发表引起更多人的关注,解决了他们问题,这个过程是快乐的,我所做的这些是正确的,所以我会努力坚持下去!
释藤:在当下这个浮躁的社会,很多人静不下心来,作为摄影界的前辈,摄影师又该如何提升自己呢?你觉得摄影难么,请您简单谈一些自己的看法!
卢广:我觉得初级阶段的摄影师也可以多参与一些活动,多积累社会经验,多参与比赛,展览才能够慢慢提升。摄影是好学难精的艺术,刚开始需要群体化的,需要有一种激情,才达到一定水准,达到水准可以拍一些自己的东西了。
我也碰到过一些爱好者,拍了五六年的时候,出现瓶颈拍不下去了。这个时候需要思考了,要对以前的一些作品进行整理、反思,你善长拍什么要有定位。对身边的环境也要做一些调查,拍摄熟悉地方的题材,一个人静心地去拍,不要凑热闹,更不要东一枪,西一棒的。如果能一年拍下来一定可以累积一个不错的专题。但是你会很孤独很寂寞,所以有些人拍着拍着就放弃了,自然也就很难出好作品了。
释藤:在您的拍摄生涯中,对您影响最大的人是谁,您会比较关注哪些摄影家的作品呢?
卢广:对我影响比较大的国际摄影师是萨尔多加、卡帕、尤金.史密斯的作品,国内解海龙的作品《希望工程》对我影响很大。
释藤:那您开头所说的用相机可以帮助更多人,相信也是通过什么事情触动了你吧?
卢广:是的,我发觉用相机可以帮助人的时候,是在2001年的11月份,我第一次去艾滋病村拍照的时候呢,看到整个村子里就像一个住院部到处是病人,那天我连着走了20多户病人家庭,看到的情况真的是触目惊心,病人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只听到微弱的声音:救救我,救救我。他们没有药治疗,也没有人关心。看到我的到来,个个都充满了期待,有的甚至跪在地上拉着我的脚要求救救他们,那情形让我那天晚上失眠了,我拍摄了这么多年,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情况,所以我下定决心要尽自己的力量,帮助这些活在痛苦中的人们。
所以我着手做一些调查和研究,也学习一些普通的病理知识,我在河南艾滋病村三年,主要做三件事,第一件事告诉他们艾滋病传染途经,让他们获取一些基本的知识不会产生恐慌;第二件事救助孤儿,让孤儿得到社会救助回到学校; 第三件事用相机纪录村民因艾滋病造成的严重灾难。我和村民们说政府一定会来帮助你们的,你们要坚持。在三年时间里,我拍的艾滋病村图片在国内媒体发表50多家,得到了很多爱心人对艾滋病村的帮助。2004年2月12日在荷兰阿姆斯特丹公布了《河南艾滋病村》获得第47届荷兰世界新闻摄影比赛当代热点类金奖,这次获奖震动全世界,河南省领导高度重视组织76名省直属机关干部和地方干部、医护人员一起开赴各艾滋病村,做好救助、治疗工作。出台了“五个一工程” “四免一关怀” 一系列政策,包括“向艾滋病感染者免费提供抗艾滋病病毒治疗药物、免费匿名检测、免费实行母婴阻断、对艾滋病患者的孤儿实行免费上学,使孤寡老人得到照顾关怀”。
对艾滋病村的拍摄,我才发觉原来摄影真的可以帮助别人,改变他们,得到社会的关注。
释藤:您可以给一些正在困惑中的摄影师一些好的建议么?比如怎么样去把握一个好的题材,怎么样去做好准备和拍摄?
卢广:摄影师要站在一个比较高的高度思考,客观地看问题,主观地做出选择。要深入生活,去观察这个社会,去挖掘一些现象,才能够拍出新的专题!
拍社会问题不是为了揭社会的丑,而是希望社会进步,使人民的生活越来越好,社会更加和谐。作为摄影师我们有义务有责任去记录这些社会问题,让历史不要留下空白。
释藤:请问您接下去还有什么新的拍摄计划和关注的题材么?
卢广:新的计划和题材一直都有,而且都是同时在进行的,因为这个时代每天都有新的问题在出现,新的事件在发生,所以对于我来说新的拍摄计划每一年,每一个阶段都有。至于关注,我还是会从人类和社会的关系出发,拍摄那些具有一定影响力的题材的作品!




卢广个人简介:http://baike.so.com/doc/6395095.html
秘境杂志关于卢广和贺延光老师的内容,刊发在第三期杂志上,喜欢的朋友可以点击这里了解:
http://www.dipephoto.com/portal.php?mod=view&aid=352
http://www.dipephoto.com/portal.php?mod=view&aid=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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